王尔德是19世纪最著名的唯美主义作家之一,但对于他心中什么是真正的美,我们可能了解得并不多。我想,这个青年追求的从来不是浅薄意义上的感官美,也不止是历史教科书上所说的对统治阶级的压抑的反抗,而是“想集一切能体现世界精神的情感于一身”。这种与“世界精神”直接相关的美曾经“属于过去每个世纪”,却在他的时代被遗失了。美不止是美——想要理解王尔德,这是必须首先树立的观念。
03
当王尔德谈论“美”时,他究竟在谈论些什么?
《道林·格雷的画像》中有大量的心理描写和人物对话,道林·格雷就多次提到美:
“美是一种天才的形式。”
“感官的真正本质从未被人理解,它们之所以一直保持在原始和兽性的状态,纯粹是因为世人在用禁欲迫使其屈服,或以痛苦与以扼杀,而不是尽力让它变成新精神的要素——对美有更精细的本能感受,才是这新精神的根本。”
道林·格雷,精通艺术,享受青春,热爱生活,甚至钻研哲学。这些对他来说都是通往美的途径。就像老子将“道”称之为“道”一样,王尔德将他的“道”称之为“美”。
可是,这世界上有这么多字,这么多的东西和情感,为什么偏偏是“美”?
我想,对王尔德而言,美的对面即是庸俗。“一切犯罪都是庸俗的,恰如一切庸俗都是犯罪。”这庸俗的罪甚至可以同死亡相提并论:“现如今,除了死亡,人们可幸免于一切。十九世纪只有两件事人们无法解释清楚:死亡和庸俗。”
庸俗远比死亡可怕。死亡只不过是肉体的消逝,而庸俗则是灵魂的死亡。在道林·格雷的世界,“艺术有灵魂,而人却没有。”也因此,与其说他用灵魂交换的是逃避死亡,不如说是逃避老去,逃避庸俗。因此,他见到画像时为之痛苦的是“我嫉妒一切美永驻的东西,我嫉妒你为我画的肖像”,而不会是“我嫉妒一切生命永驻的东西”。只有美,才是与灵魂同列或者说是高于灵魂的,才是值得用灵魂来换取的。
我想,王尔德心中的美其实是生命最高的一种境界,是人理想的存在方式。只有处在美中的人才有灵魂,才不会是一具行尸走肉。
04
但这样的美是具有毁灭性的。
梁文道先生曾将美比作“冰川入海”,“那些以万吨计的冰墙在即将崩裂之前会发出不安的嘶叫,冰块摩擦的声音尖锐刺耳。”
里尔克的美同样是“可怖的”,“因为美无非是/那可怖者的初始,那个我们依然刚能承受的/而我们如此惊羡它,因为它不动声色地不屑于/毁灭我们。每一位天使都是可怖的。”在《杜伊诺哀歌》中,美是天使,也是上帝。而美的可怖和毁灭性来自于它的力量,这力量与上帝创世的力量同源,因此具有毁灭的能力,却不会真的将人毁灭。
王尔德则不同。在他的著作中,美是真真切切地和毁灭相伴的。《夜莺与玫瑰》中,代表着爱情和美的玫瑰只在莺儿的心头血下绽放;《快乐王子》里,能被天使带走的只会是“燕子的尸体”和“王子的铅心”。还有笔者最最喜欢的《西班牙公主的生日》:从小被抛弃在森林里的矮人在重重宫殿中第一次看到了镜子里丑陋而畸形的自己,痛苦地撕碎了公主为戏弄他而赐给他的白玫瑰——多么巨大的毁灭,多么地美!
最具代表性的“王尔德”式的毁灭,要属王尔德在狱中写下的具有自传性质的《自深深处》中的结尾:“You came to me to learn the Pleasure of Life and the Pleasure of Art. Perhaps I am chosen to teach you something much more wonderful, the meaning of sorrow, and its beauty.”(当初你投向我,向我学习生命的欢愉,艺术的欢愉。也许冥冥之中我被选中来教你某种奇妙得多的东西,悲怆的意义,以及它的美好。)
所以,道林·格雷也死了。他从一个年轻而纯洁的青年,变成一个满手血腥的杀人犯。他杀死的最后一个人,是他自己。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美偏偏要与毁灭相伴?或许,对于王尔德来说,这样的伴随不是别的,恰是他自己,和这个时代的命运。
“才貌超群者往往背负宿命的悲哀,纵观历史,这种宿命总是紧跟帝王蹒跚的步伐。我们最好不要与自己的同类有别。丑陋的和愚笨的人在世间往往占得先机,他们可随性而坐,看戏时大张着嘴。如果他们对成功一无所知,那他们也就不知失败的痛苦。他们过着我们所有人都应过的那种生活——没有烦扰,平庸无奇,心平气和。他们既不会毁灭别人,也不会被别人毁灭。”
或许,是挣扎,而不是美,才是这种毁灭的根源。世界多么平庸,我却要在这样的世界中挣扎着追寻遥不可及的美。这样无望的追寻,岂不是另一种毁灭!
艾米莉狄金森的《如果我不曾见过太阳》,恰好与这种痛苦相合:“我本可以忍受黑暗/如果我不曾见过太阳/然而阳光已使我的荒凉/更新为/新的荒凉”。
米沃什也有诗,贴切到简直令人疑心他就是为王尔德而写:“你因梦想而在这个世上受苦/就像一条河流/因云和树的倒影/而不是云和树受苦。你是刮在黑暗中又消失了的风/你是去了不再回来的风。你爱过希望过/但没有结果。你追求过而且几乎抓住/但世界比你更快。”他曾经被老师斥为怠惰,因为他钟情于花朵,落日和希腊文学;他曾经钻研过新黑格尔派和拉斐尔前派,却在刚刚崭露头角时难逃被一些杂志讽刺的命运。如果说这都还不算什么,那么他的两度入狱和破产,却可以堪称是对他毁灭性的打击。从此往后整整一个世纪的毁誉啊,如果当初他甘愿平庸,不再挣扎,伦敦的剧院里本可以仍然同时上演他的三部戏剧,他仍然可以做那个“高高在上”的王尔德——而不会像他最终的结局那样,妻离子散,情人远走,贫苦寥落,客死他乡。
然而,我们是不是也可以说,是挣扎,而不是美,才是美!以往,王尔德作品的主旨总是被解释为心灵美胜于肉体美,所以高尚的抽象理想胜于世俗的享乐主义。可是,看看那个丑陋的矮人!他给人的震撼难道仅仅是在于他有一颗纯洁的心灵?恐怕真正让我们难以呼吸的是他的毁灭!什么是毁灭?鲁迅先生早已说过,“悲剧是将人生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我们为悲剧而流的泪,不是为了一个抽象的所谓美好,而是毁灭,这个动作将“有价值的东西”和悲惨联系在一起,是因为这样强烈的对比,这样的矛盾的张力,才有了戏剧,才有了美。曾在报纸上看到对一位剧作家的采访,他说:“戏剧是一条仅能一人通过的巷子里有两个人面对面地走过来,他们都不愿意让,这才有了矛盾和冲突,才有了戏剧。”如果其中一个人让了,让另一个人先过,这还能有什么故事可言?如果所谓的肉体就这样简单地让位于心灵的力量,所谓的世俗就这样让位于灵魂的觉醒,那还有什么毁灭可言?这哪里还是王尔德的美?
道林·格雷的死,不是为了从这一个情节中告诉我们为永远年轻而出卖灵魂犯下罪恶是不可取的,而是想用他的死,让我们体会一个原本纯洁的青年人是如何毁灭于这个罪恶的世界的。他永远年轻,由于世界溺于罪恶。而他苍老地死去之后,他那副真正做到永远年轻而纯洁的画像重归于新,或许恰恰象征了:毁灭,然后美。
当然,并不是说心灵美胜于肉体美就不是美,而是,王尔德的美应当是另一种美。就像小说人物分成扁平人物和圆形人物一样,美也分成单一的美和纠缠的美。在王尔德这里,他的时代和他的追求,不是谁让位于谁的关系,不是谁唱主角谁唱配角的关系,它们是势均力敌的,所以当它们在窄巷遇见的时候就只能走向毁灭。如果我们说王尔德是以心灵超越了世俗,那显然是低估了那个时代的黑暗,低估了他所受到的磨难,低估了他内心的痛苦,也因此不可避免地低估了站在对立面的那个灵魂,它其实有着怎样的灿烂光辉。
05
因为美才会毁灭,因为毁灭才真正是美。在那个美即毁灭的时代,毁灭即是美。不毁灭的只有平庸。站在这样的意义上,我们似乎才能够理解,为什么王尔德会认为美是一种“世界精神”。巴黎的青年,柏林的王尔德,那个时代所有不甘平庸的人,他们身上有着从古至今所有追求着的人们所共有的精神品质。在不同的时代,这精神或许还曾有不同的别名:公正、平等、自由、理性……它们如果有一个共同的真名,那大概会是:人的尊严。
王尔德在巴黎的墓地按照他的诗集《斯芬克斯》而雕刻成一座狮身人面像的样子。斯芬克斯本是古埃及神话中的怪物,拦住过路的人问他们一个谜语,答不出的就被吃掉。由于谜底是人,斯芬克斯之谜又被称作“人之谜”。王尔德用这样一个怪兽的样子做自己的墓碑,很难说他不是想表达些什么。什么是人,这是几千万年来人类一直在用自己的生存实践去回答的问题。他们的创造性,他们的不懈追求,都在证明一种超越的力量,一种不平庸的力量。可是,这样的精神品质却在他的时代被遮掩了,邪恶的势力变得异常强大。平庸,像乌云一样,笼罩在整个世纪的上空——所以他只能走向他必然的结局。这样的结局令人落泪,使人感到非常悲伤,但却永远不会让人绝望。
最后,请允许我用王尔德自己的话作为最后的结尾——
“You came to me to learn the Pleasure of Life and the Pleasure of Art. Perhaps I am chosen to teach you something much more wonderful, the meaning of sorrow, and its beauty.”
毁灭,和美。
文字:宣传部 刘思妤
编辑:新媒体技术部 陈惠霖
图片:豆瓣返回搜狐,查看更多